鲸落十里万物重生

《白鲸》是美国作家麦尔维尔的代表作,小说凭借充实的思想内容、史诗般的规模和成熟的文笔被称为美国的《哈姆莱特》。它与福克纳的《熊》、海明威的《老人与海》并称为美国文学史上的三大动物史诗。

它是万千生灵的荦荦大者。鲸头上喷起的水柱,有时会高达数丈,阳光之下,如霓似虹;鲸尾的摆动能产生一种令人惊叹的美感。

沿着漫长的海岸线,它们进行大规模的迁徙活动,很多沿海国家可以看到壮观的鲸群。它们鼓浪成雷,喷沫成雨,出没之地,山海耸动。“横海吞舟,穴处海底;出穴则水溢,谓之鲸潮”(《尔雅翼·释鱼三》),在古代,先民常把海潮涨落归因于鲸的出没。

鲸对人与船只偶有攻击行为,通常是受到人类意外惊扰而引起。它极富攻击力的“裂尾”,过去常使围猎而来的小艇及水手瞬间毙命,死无完尸。如能体察到航海者的善意,它就会放下敌意。鲸豚对人,常有引路、让航甚至见义勇为驱逐恶鲨、将落难者驮上海岸之善举,古今中外,相关记载不胜枚举。

根据2021年发表的须鲸食量相关研究,科学家推测鲸类对全球碳排放等指标的贡献,可能与整个森林生态系统处于一个量级。鲸鱼对于整片海洋、整个星球的意义由是可见。在中国古代的文学书写中,“掣鲸”“骑鲸”“鲸吸”“鲸吞”“鲸隔”“鲸牙”等很早就成为常用意象,见于大量诗作中,鲸鱼的外形特性以及相应的象征意义,都充分经历了时间的打磨与润泽,常被用来象征雄伟壮丽的自然,以及浩瀚神秘的未知能量。但同时,由于鲸油、鲸脑、鲸肉、鲸骨俱是珍宝,人类对鲸的榨取,一度达到敲骨吸髓的程度。

麦尔维尔的经典长篇小说《白鲸》,集历险故事、哲学探讨、科学研究、戏剧史诗于一体,是一部“莎士比亚式的悲剧、美国史诗和塞万提斯式的浪漫体小说”;是一部与鲸同等雄伟的巨著。这部作品中百科全书式的鲸类学知识,融合着浪漫主义文学的流风余绪,挟带着莎士比亚式的靡丽文采,在几十年后,被公认为海洋文学的巅峰之作。

早在1841年1月,麦尔维尔就签约登上了一艘从马萨诸塞州起航的“高仕利”号捕鲸船,开启了人生第一次捕鲸之旅;一年半之后,“高仕利”号停靠在马克萨斯群岛的努库赫瓦岛海湾,不意陷入险境,他和朋友格林一起,跳船逃离,进入努库赫瓦岛上的灌木丛中,举目四望,才惊骇得知,自己已然误入食人族泰比人的山谷。

当时麦尔维尔因为脚受伤行动不便,两人商议后,格林先行离开,再带人回来救助麦尔维尔。然而,格林从此失去踪影,再也没有回来。麦尔维尔在孤岛上被困好几个星期,才最终登上一艘路过的澳大利亚捕鲸船,侥幸逃离泰比山谷。

“一个曾与食人族共同生活过的传记作家”,就此成为麦尔维尔颇为荣耀的创作标签。从20岁时到海上谋生算起,麦尔维尔在颠簸的浪涛上生活多年,而长达十八个月的捕鲸经历,更使他对当时风行欧美的捕鲸业了如指掌。

《白鲸》中有大量的专业性文字介绍,如鲸鱼生理构造、捕鲸史、航海技术、捕鲸船结构等,科学知识相当丰富。与鲸相关的文字介绍,来源包括文学、历史、新闻、札记、圣经、画集,从书的前半部分读起,会感觉正在阅读的不是一部小说,而是一部关于鲸鱼的科普书籍。

麦尔维尔不是写作天才,起初甚至缺乏基本的写作才能。在这样的情况下写作,会本能性地依赖自己的亲身经验。大海也以其宽广与神秘,持续召唤着他的创作灵感。

大海涌动着汹涌的浪涛,触目皆是辽阔无边的荒凉。在渺茫无际的沧溟之上,人如蝼蚁、蜉蝣般渺小,逼迫人对自身命运和宇宙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。当陆地和城市已经成了禁锢人身心的所在,海洋提供了放飞思想的灵地;因为与陆地隔绝,大海开放、未知、变动不居的特质也被无限强化,如英国浪漫诗人华兹华斯在《序诗》里所说,诗人“同时得到美和恐惧的孕育”,可以“在那给人印象深深的恐惧里,在那愉悦和幸福的重复中”去得到无上启悟。

在大海之上,“人类与自然都存在恶的本质”,舰船的密闭空间,又为这种人性的黑暗铺展了释放的舞台。在《白鲸》里,在惊心动魄的猎鲸之旅的故事脉络下,隐藏着作者对当时风行的超验主义思想的怀疑态度,信仰之迷思也就此构成了《白鲸》的潜在基调。

《白鲸》之所以不同于寻常的航海故事,也不同于那个时代捕鲸传奇式的历险小说,其根本之处也正在于,作者想要探寻和表达的,是对生命存在本质与认知边缘的触碰。就从标题的这个“白”字而言,作者借叙述人之口,表达了自己的用意。

从古希腊的神话与圣经《启示录》,从大海的滔天白浪与皑皑雪山起始,白色被认为是纯洁无疵和富有权能的标志,是纯洁新娘或慈祥老者的标志。而在其“最深层的意义中,却隐藏有一种无法捉摸的东西,这种东西在灵魂中所引起的惊恐不亚于鲜血般的猩红色”;所以白色代表灵魂也代表死亡,给人以无上的崇高感和敬畏感。“白”鲸悲剧的命运,则预示着世纪信仰的缺失和麦尔维尔对于上帝仁慈性的怀疑。

麦尔维尔显然赋予了白鲸与人类匹敌甚至远超人类的智慧和能力。既然如此,为了经济利益而进行的现实捕鲸行为,在他笔下已然有了形而上的色彩,“鲸”的形象映射成一种来自远古的混沌之龙,具有特殊的力量,以及抽象的含义。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力,在不可驯服的状态中,浸染着人类的悲剧精神。

除此之外,在《白鲸》中还出现了大量具有哲学意味的象征符号,比如地狱般“可怕的街道”、纪念死亡水手的“凄凉石碑”等。魁魁格的棺材变成的“救生船”,既具有挪亚方舟的含义,又预示着毁灭和灾难。再如海鹰叼走亚哈船长的帽子、亚哈最后殉道式的死亡造型……这些作为细节出现的象征符号,在小说中不仅营造着阴沉恐怖的氛围,也参与了一种哲学的建构。

鲸是海洋生态的指示器。海洋本身是巨大的水体,是全球气候变化的策源地。神出鬼没的深海怪兽、无法逃避的气候灾难……鲸文学以独特的方式昭示人们:尊重生命,尊重自然生存法则。

19世纪的西方文学,一般较少聚焦社会情貌或男女情感纠葛,而较多关注“人类与自然力量的斗争”,比方说以人和巨兽之间的搏杀为主线,《白鲸》就是个显著的例子。在麦尔维尔看来,莫比·迪克就属于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自然奇迹。他借亚哈船长的行为和思想,表现出了对科学主义工具理性和机械论自然观的质疑,并用富有华彩的语言,表达了对海洋生命共同体的密集思考。

《白鲸》里虚拟的叙述者以实玛利就曾感慨,“这是个彼此依存、合股经营的世界,到处都是如此”;相比之下,海洋则是一个美丽纯粹的世界,就连令人闻之色变的白鲸莫比·迪克,从他的眼中看去,是“一大团乳白体,水平线上那闪耀的太阳一照,像是一片亮晶晶的乳色玻璃,在早晨湛蓝的海里闪闪发光”;闪现着对美的赞颂与对海洋的崇拜。

“裴廓德”号上的船员们,沉陷于工业时代技术文明主宰的现实境遇中,航行的过程全部由各种仪器的机械操作完成。然而船员们付出了相应的代价:航海人最可珍贵的生存能力、对海洋的敏锐感觉逐渐丧失。一旦罗盘在中被雷电劈碎,水手们顿时会陷入绝境,失去了“万能”的科学仪器,一叶孤舟只能在茫茫的大海上等待死亡。

麦尔维尔对资本主义生产惶惑不安的感受,是一种极为敏锐的超前直觉。而对科学万能论和拜金主义的忧虑和批判,反过来就是对“自然”存在的肯定。在麦尔维尔笔下,莫比·迪克不是作为可以牟取暴利的物质对象,捕鲸业也不是作为伟大的航海事业而被称颂的。鲸鱼是上天的奇迹,尽管是善是恶隐晦不明,但作家已经从鲸身上看到了“一种坚强独特的生命力的罕有价值”。在对莫比·迪克疯狂的猎捕过程中,亚哈船长的认知也超越了名利渴望,转入到对上帝、自然以及人类世界关系的深切关注。也正因为这个原因,生态主义、环境主义批评逐渐成为后世对《白鲸》研究的重要方向。

“出海者”是人类文化心理中的重要母题,经由文学书写,早已进入到一代代读者对海洋的想象之中。在《白鲸》中“亚哈船长”这个直觉造型,散发着独特魅力,丰富了我们对出海者的认知。

在《白鲸》中,“裴廓德”号就是一个独立王国,船长亚哈是这个浮动王国的最高统治者。在茫茫大海之上,即使遇到船上桅帆、罗盘针被雷电击毁的险境,他都有应对之道。他能靠肉眼观测来调整航线的维度,能用洋流图和陈旧的航海日志来追踪白鲸的位置,每次在与白鲸正面交锋时,总会身先士卒,他极富力度的鱼枪,曾准确地刺中过数头大鲸。

亚哈船长有一种孤傲的气质。他说他自己“孤零零地置身在熙熙攘攘的人间,神明也好,人类也好,都不是他的邻居”;他决心“走遍好望角,走遍合恩角,走遍挪威的大涡流,走遍地狱的火坑”,去追击比他更强大的宿敌白鲸,“要到天涯海角去追击它,直追得它喷出黑血,落尽鱼鳍”。麦尔维尔把亚哈船长塑造成担负着某种责任的“约伯式的伟大悲剧形象”;然而又喻示他将给人类带来灾难、引导人类走向毁灭,这样的意蕴是意味深长的。所以加拿大学者诺斯若普·弗莱在《作为原型的象征》中专门提到《白鲸》,“一个像海洋或荒原这样的象征,不会只停留在康拉德或哈代那里,它注定要把许多作品扩展到作为整体的文学的原型性象征中去。白鲸不会滞留在麦尔维尔的小说里;他被吸收到我们自《旧约》以来关于海中怪兽和深渊之龙的想象性经验中去了”。

濒临两大洋而居的地理环境,以及哥伦布的地理大发现,唤醒了人们冒险的豪情,早在殖民地时期,美国的航海家便开始勘测未知的洋域,标记航道、暗礁、洋流与岛屿,同时追捕鲸鱼,猎杀海豹,开展与各国的贸易。“冷静的商业精神业已起航,无论是森林之神,还是农耕之神,都无法阻挡必将落下的斧锯。”(美国航海家雷诺兹)航海空间的拓展,引发了文学上的民族意识与对各种政治空间的想象。

在浪漫主义占据时代主流的风潮之中,《白鲸》放大海洋的尺度,以惊险的捕鲸故事为线索,以文学形式绘制了一幅列国渔场图,“裴廓德”号上的船员、白鲸、大海,与美国国家意识形态,形成了某种复杂的隐喻和对应关系。鲸鱼这个重要的文学意象,也被运用到海洋电影中,在局势错综复杂的新千年,“9·11”事件引发了全球对不确定未来的深切担忧。这一时期,美国重拍了经典电影《白鲸》,宣扬亚哈船长带领船员们怀抱必死之心捕杀白鲸的英雄气概。

鲸豚这种神秘的海洋哺乳动物,是由两栖动物进化而来。令人惊奇的是,在历经千难万险的努力之后,它们摆脱了对水的依赖,终于可以自如地在陆地生活了,后来却又掉头而去,重返海洋,甚至不惜再经历一次脱胎换骨的艰难历程,将四肢重新变为“鳍”。这样的行为实在令人迷惑,实际上在海里,它们的呼吸、游泳、繁殖、哺乳等技能都已生疏,又需要重新适应。生命演进的历程有着太多的奥秘,让我们唯余感叹。

每一个物种的命运,都依照自身的演化规律沉默运行。正如珍古德博士所说:“唯有接触,才有机会认识;唯有认识,才有机会关怀。”人作为陆生动物,与鲸分别生活在陆海两个区域,对它们实际上知之甚少。在麦尔维尔之前的捕鲸时代,是人与鲸之战,有时鲸胜,有时人胜,有时两败俱伤。当麦尔维尔随着捕鲸船纵横四海之时,捕鲸变成了单向度的残忍杀戮。再过百年以后,鲸类题材的创作者如廖鸿基等,开始选择类似田野调查的写作方式,在沿海、近海和远洋之间游走,以专业化的态度、系统化的知识和科学化的语言来开拓海洋题材,人与鲸的关系,变成了山海之间的浪漫约会。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文学书写,令我们对海洋、对鲸豚的认识都得以深化。

海水依然清澈,天空有如倒悬。沧溟涌动,仿佛无声的劝谕,“人对外部世界的追逐和占有越多,灵魂就越是漂泊无依,无家可归。”鲸落十里,万物重生,既是献祭,又是供养,更是启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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